哪怕句句在理,在陛下看来,也是不识大体,甚至是……阻挠朝廷新政,回护关陇势力。”
一次,两次……君心渐失。
过了半晌,贺璟问:“那怎么做?”
“让贺伯伯那天去不了。”
“装病?”
“真病。”
贺璟沉默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沿。
“四日后是爹生辰。家里摆宴,我敬酒,他必喝。军中有种药,服下像风寒,三日自愈。”
“好。”我心里飞快盘算着日子和可能性。
“但光病一次不够。得让朝堂上同时出另一件事,一件更让陛下震怒、更让太子难堪的事。最好能让太子自顾不暇,彻底搅黄他那‘新政’。”
贺璟转过身看向窗外午后的天色:“你‘看见’的那些片段里,除了爹和陛下,还有什么人?”
“有太子……还有几个看着就面目可憎的近臣。”
“长相?”
“穿红袍,三角眼,颌下倒留着三缕长得不合时宜的长须。”
贺璟拧了拧眉。
“刘居士。”他吐出这个名字。
“尚书省度支司员外郎,太子心腹,专掌土地赋税。此人贪得无厌,去年侵占军田的案子里就有他的手笔。爹历来最恨这种把手伸进军队里捞钱的蠹虫,怪不得……这次宁可触怒陛下,也要死谏。”
“侵占军田案?”我眼前一亮,“你简单讲讲。
贺璟三言两语讲清了来龙去脉,话音刚落,我脑子里“叮”了一声。
有了!
“既然他去年就留了尾巴,”我压低声音,语速快了起来,“我们不妨帮他拽出来。”
贺璟立刻看过来。
“我们不直接从新政下手,那样太显眼。”我飞快地说。
“刘居士在河西‘改’过的军田,用生地顶替熟田,就算他们在账面上能糊弄,但粮食减产是实打实的。让守军把今年实实在在的减产数目报上来,趁新政推行前兵部清账的关口递上去。陛下最看重军务,看到这个数字,就算太子能保人,陛下也绝不会再把整顿田亩的要务交给他办。但,谁来参……”
贺璟眼睛一亮:“御史台有位御史叫王谊,寒门出身,性子刚直,去年就因查贪腐被世家子弟压了一头,心里正憋着火。要让他拿到这东西也不难,兵部武库司管军需档册的,是我从前带过的校尉。等减产文书报上来归档,他就能‘遗漏’一份副本。王谊惯去武库司调旧档比对,只要让他‘碰巧’看见这份东西,必会揪住刘居士去年的旧账,往死里参。”
他顿了顿,语速放慢,像是在推演每一个环节:
“届时,太子自家后院起火,且是涉及军户田产、动摇国本的大罪。陛下就算原本有心推行太子的稽查新政,也得先摁下此事,清理门户。爹……自然就不是焦点了。太子的‘新政’没了陛下的支持,也就推不下去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这一招,既准又狠。
打的是太子最倚重也最不干净的爪牙,戳的是陛下最不能容忍的痛处。就算扳不倒太子,也能让他短时间内自顾不暇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我说,感觉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点。
计划在寂静中成形。
我们都知道,这一步迈出去,就再难回头了。
骗贺伯伯喝药是一桩,扳倒刘居士是另一桩。
后者更麻烦。
我们表面上是在自保,可实际上,搞垮太子的人就是变相帮了晋王。
一旦留下痕迹,东宫不会善罢甘休,陛下那双眼睛更是揉不进沙子。
从此贺家再想说“不涉党争”,怕是没人会信了。
贺璟看着我,眼神沉沉的,没说话。
我懂他的意思。现在收手,还来得及。
但是,收手?
开什么玩笑?
我昨天跳了半天大神,装神弄鬼又掏心掏肺,今天又昏了大半天,我图啥?
不就图现在能跟你坐在这儿,说一句——
“干!”
贺璟抬起眼,目光穿过跳动的光晕落在我脸上,那里面的最后一丝犹豫也如冰雪消融,只剩下清晰的、与我同频的决断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极轻地颔首。
成了。
现在这条贼船,咱俩得一起上了。

